荷蘭烏得勒支大學的哲學、邏輯與 AI 教授 Jan Broersen 在 X 上發了一段話，語氣是失望而非憤怒：「我對 Elon Musk 的敬意已經所剩無幾，但我原本還以為他至少是個稱職的工程師。可是在聽到他說在太空『把東西冷卻下來』更容易之後，連這最後一點敬意也消散了。事實剛好相反。真空是最好的隔熱體。在太空裡，你只能靠輻射把熱帶走。這些太空資料中心極不可能成真，當然也不會在我們有生之年成真。」Elon Musk 對他的回應只有一句：「你完全是個智障。」
@broudsov You are fully retarded
— Elon Musk (@elonmusk) November 3, 2026
哲學教授說對了什麼？又想錯了什麼？
其實 Broersen 教授的物理沒有錯，真空裡沒有空氣，也沒有水，熱傳導與對流兩條路徑都被關閉，剩下的只有輻射。這一點無論是 SpaceX 還是批評者都同意。問題出在他把這個觀察當成結論。工程圈的回覆很快跟上。SpaceX 早期技術核心 Tom Mueller 只回了一句「哲學教授」再配上翻白眼；James Stephenson 則反問他對 Google 的 Sundar Pichai 有什麼看法，「人家已經有一台在太空裡、靠真空輻射散熱的資料中心了」，指的是 Google 的 Project Suncatcher 原型衛星已在軌道上點亮 TPU 並回傳結果。
Google 太空 AI 資料中心邁出第一步！Project Suncatcher 首顆 TPU 衛星 10 月 1 日升空
紅杉資本合夥人 Shaun Maguire，加州理工物理博士，則在底下寫了一段長回覆。他的核心論點是：太空散熱的總難度確實遠高於地面，但其中絕大部分的難點都出在星艦。一旦能把大量酬載便宜地送上太空，散熱反而比地面輕鬆。冷卻系統可以是被動的，一塊又輕、導熱又好的大金屬，鋁是好候選，裡面循環工質。氨是太空散熱器長年的工業標準。工質在晶片附近由液體變成氣體，密度差推動熱氣在迴路裡循環，鋁把熱量從工質抽走，再靠黑體輻射把熱散進太空。
Musk 給的三個數字
Musk 隨後同意了 Maguire 的說法，並給出一組數字。他說，每平方公尺 1,300 瓦對一個背向太陽的鋁製散熱器來說很容易做到，因為它看到的主要是宇宙背景輻射，大約在絕對零度以上 3 度。太陽能板每平方公尺產生 250 瓦電力，所以太陽能板的面積會是散熱器的約 5 倍，衛星上最大的一塊就是太陽能板。
這組數字背後是 Stefan-Boltzmann 定律，輻射功率與溫度的四次方成正比。四次方的意思是，溫度只要往上一點，散熱能力就會跳一大截。把數字代進去：一片攝氏 65 度左右的面板，散掉的熱大約是攝氏 10 度面板的 2.03 倍，也就是翻一倍。晶片本來就跑在高溫，而高溫恰好是散熱器最喜歡的條件。宇宙背景輻射約 2.725 K，換算成攝氏約零下 270 度，這個數字沒有爭議。有爭議的部分在後面：衛星在軌道上是不是只看到這個溫度。
國際太空站的數字
反方最常搬出來的證據是國際太空站。NASA 文件記載，太空站的外部主動熱控系統兩條氨冷卻迴路各能排掉 35 千瓦，合計 70 千瓦。太空站共有 48 面散熱板，每面約 3.33 公尺乘 2.64 公尺，加起來約 422 平方公尺。70 千瓦除以 422，得到每平方公尺約 166 瓦。166 對上 Musk 的 1,300，差距接近八分之一。表面上看起來對 Musk 不利，但這兩個數字並不是同一把尺：
第一個落差是溫度。太空站的冷卻迴路要服務太空人，散熱板跑在很低的溫度。從 166 瓦這個數字反推，散熱板的表面溫度大約在零下 34 度。而 Musk 的數字對應的面板溫度在攝氏 50 到 80 度之間。照四次方法則，這段溫度差本身就吃掉了大部分的差距。
第二個落差是發射面數。Musk 說的 1,300 瓦，是以整片面板雙面同時輻射來算。太空站的 422 平方公尺是實際發射面積，背面貼著隔熱層，只有一面在發光。單面對單面比，差距大約是四倍而不是八倍。
AI1 的實際規格
這場爭論的具體對象，是 SpaceX 公開的軌道 AI 衛星概念 AI1。公開資料顯示，AI1 展開後翼展約 70 公尺，峰值算力約 150 千瓦、持續約 120 千瓦，電力密度每噸 70 千瓦，飛行在約 600 公里高度。散熱靠一片可展開的液冷散熱器，面積約 110 平方公尺，配冗餘泵浦迴路。
110 平方公尺乘上每平方公尺 1,400 瓦，得到約 154 千瓦。這數字對上的是 150 千瓦的峰值，而不是 120 千瓦的持續算力，但量級上確實吻合。有人從第一性原理獨立重算，得到同樣的結果。散熱器的工質，外界普遍判斷是氨而非水。伯明罕大學太空碎片專家 Hugh Lewis 判斷，水的冰點與沸點不適合真空、無加壓且溫度變化劇烈的系統，氨則能在低溫維持液態，國際太空站用的也是同一套。
但衛星不是真的對著深空
Musk 的說法裡有一個理想化的前提，也是這場爭論中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他說散熱器「主要看到的是宇宙背景輻射」，但 AI1 要飛的是太陽同步軌道，不是深空。軌道上的衛星同時會接收到三種熱源：直接日照約每平方公尺 1,361 瓦，朝向地球那一側的地球紅外輻射約 200 到 240 瓦，還有反照率。散熱器確實會以刀刃立面朝向太陽，盡量避開日照，兩面一起輻射，但其中一面仍然會接到地球反射過來的熱。
所以實際的散熱效率取決於塗層與姿態控制之後的有效冷源溫度，而不是單純的 3 K。這不推翻 Musk 的論點，只是把他的數字往下修正一些，也讓工程上的要求變得更高。
門檻落在發射成本
Maguire 在回覆裡點出的那件事，是雙方都同意的：太空散熱的難點大部分在星艦，而不在輻射本身。輻射散熱的技術一直存在，卡住它的是成本與重量。這一點也有獨立的經濟分析佐證。ABI Research 在 IEEE Spectrum 上發表的成本模型顯示，在太空跑一顆 GPU 一年的成本至少是地面的十倍。該模型假設的是 Nvidia H100 機櫃、類似 Starcloud 試點衛星的載具，以及 SpaceX 星艦每公斤 44 美元的極樂觀發射成本與地面每度電 0.20 美元的電費。這個模型不是針對 AI1 的專屬設計做的估算，但量級可以參考。
另一個被反覆提到的難題是噸位。若要把散熱能力拉到 1 吉瓦等級，散熱面積大約需要 3,950 平方公尺，以每平方公尺 5 到 10 公斤估計，光是熱管理系統就重達 2 萬到 4 萬公斤。星艦能不能把這個成本打下來，才是決定太空資料中心這個故事是否成立的關鍵。不過這位教授被全球首富罵「智障」這件事本身也是種成就（誤）。
